第7章 在零下十九摄氏度的桥上亲吻过

##在零下十九摄氏度的桥上亲吻过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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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七岁那年,小蔚每周都会坐深夜抵达的火车去另一座城市看她的小爱人。她有一颗坚定的心、一双灵动的眼睛以及一个爱向上勾起的嘴角。年轻时那些蓬勃的精力啊,旺盛到怎么也透支不完。在火车撞击铁轨有规律的声音中,她用想念逼退了讨厌的烟味、嘈杂的人声以及后半夜吵得她无法入眠的呼噜声。睡不着的夜里,她拨开窗帘,望向窗外,看黑夜经过、看晨雾经过、看远处的鱼肚白经过,然后太阳升起,日光最终照亮整座城市。

小蔚的家庭条件还算富裕,却也经不起这样的花费。好在她有一个疼她的奶奶,她只要一蹲到奶奶身边,再一噘嘴,奶奶就会给她塞钱。她在心里偷偷地想,等恋情可以公开的时候,一定第一个告诉奶奶,还要把他带到奶奶身边,让奶奶把把关。她想她肯定会很花痴地转来转去,还要跟奶奶比一比,问奶奶他有没有年轻时候的爷爷帅。奶奶那么疼她,肯定会微眯着眼,用拖长的声音告诉她,我家小蔚看上的男孩,当然要比爷爷帅。不不不,也可能是另一种说法,奶奶会说,那个糟老头子怎么能跟我家小蔚看上的男孩比呢。

出了火车站,她闭着眼睛也能走到转乘公交车的广场上。48路公交车,直达她要去的地方。她在火车上无法安睡,却能在公交车上打个盹。不管多累,她都像有种神奇的魔力,总能在到站之前醒过来。

在她不安稳的睡眠里,透过开开合合的公交车门,小蔚闻过樱花的清香,淡淡的,飘在她年轻的梦里。她也闻过桂花的味道,浓郁又霸道,闻一次会在鼻腔里逗留很久。有一回,公交车坏在了桥上,她不得不下车步行去下一个公交车站换车。路过桥下的时候,她失去了她的爱情。

就在不远处,男生牵着另一个女生的手。她望着那两个十指紧扣的人,有说有笑地上了出租车,然后兀自走到马路对面,坐了回程的车。

那天晚上,像被掏空了心的她失眠了。在之前那些失眠的夜里,她会取出藏起来的火车票票根,厚厚的一沓,塞到枕头下面,就会还她一个迤逦的梦,一段午后阳光慵懒适合搭配倦意的小时光。而这一次,票根失去了所有的效用,她睁着眼,直到天明。

后来男生说,他只想寻找生命中最对的那个人。

听他这么一说,她也就释然了。如果有人一心只想寻找,那他的世界会很大,他和她也不会是一路人。

太多的人想去寻找生命中最对的那个人,而小蔚,只想试着成为某个人生命中最对的那一位。她相信爱的力量,相信改变的力量,相信爱情的缝缝补补,而不是试过就放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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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一岁那年,小蔚几乎走遍了中国所有的爱情桥。它们坐落在公园里、在江边,或者在山的另一边。男友无法理解她的偏执,但是她愿意,他也就愿意了。

在松花江上,与废旧铁轨并排的桥上,零下十九摄氏度,风夹着雪沫从江面刮过来,她的男友就像只懒惰的京巴被她从桥的这一头拖到桥的另一头。他一边哀号,一边想不明白为何她会有这么大的热情。

风透过棉衣,像刀子一样扎在两个人身上。小蔚花了十七分钟在钢轨上刻下两个人的名字。冷极了,手都是麻木的,却拒绝男友的帮忙。她从来都没想过,会用那么笨拙的动作,刻下自己的名字。

男友冻得嘴唇发青,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。他问她:“有意义吗?”

小蔚认真地点点头。

男友冷静地说:“春天一到,就锈了。”

小蔚说:“那我再刻深一点儿。”

说完,她又埋下头去,很认真地刻呀刻的。在她的生命里,路过的人不多,爱情便是她的天。

一开始看她那副迷信的样子,男友是很反感的。但看她那又笨又慢的动作和听到她重重地吸鼻子的声音时,又觉得好感动。他把她拽起来,低头吻了她,决定要陪她过一生。

事实上,他也是这么做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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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二岁那年,小蔚去了男友的家乡,随行的是他的父母和亲戚。

据说,中国每年有二十万人自杀,两百万人自杀未遂,超过十万人死于交通事故。而小蔚的男友就是那十万分之一。

她没见到他最后一眼。

她是最后知道这个消息的人。

她在他的手机里是一串数字,挂在心上的数字,能在两秒内按完并呼叫出去。这是他引以为豪的技能,心情大好的时候,她扔一块钱给他,说:“来,给爷表演一个快速拨号!”男友就像一个见钱眼开的守财奴般,接过钱,左手掏出手机,随手起个范儿,一晃神的工夫,她的手机就响了。她拿出手机,郑重其事地看一眼,然后用嫌弃的表情选择拒绝来电。

但是现在,她恨透了那种技能。

他的父母已经从八百公里外的城市赶到他身边了,她却还在赌气地想要过多久才能收到他的消息。她不能容忍男友这么久不想她,她甚至都已经想好教训他的方法了,却不料会接到陌生人的电话。

是他的母亲。

她知道小蔚的存在,也很想见小蔚一面,却没想到会是在这样的场合。失去了男友,小蔚与她仿佛失去了唯一的关联。她不想打扰小蔚,但发生了这样的事,总该让小蔚知道的。

她说,她的儿子她明白,他爱面子,即使在她这个当妈的面前,也总是打扮得帅帅的。他讨厌小时候的那些照片,平头,圆脸,他觉得真丑,总想毁掉,要不是妈妈藏得及时,怕是一张也留不下来。所以火化之前她没通知小蔚,她觉得小蔚一定不会怪她。

小蔚摇了摇头。

她拍了拍小蔚的肩,说感谢小蔚陪他度过那么长的快乐时光。小蔚和她儿子相处的那段时间,她听得出来他很快乐。她说,最后一眼不见也罢,见了容易过不好下辈子。

其实她看来已经没法完整地过好下辈子了。

小蔚紧紧地抱着她,两个人的眼泪,怎么也止不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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来到男友家乡的第一个早晨,小蔚早早地起床,去厨房做了一家人的早餐。谁都没有心情吃饭,早餐好像只是天亮了的象征而已。那个失去儿子的女人红着眼睛来到小蔚面前,小蔚张口叫了她一声“妈”。

办完丧事,一切如初。男友的家里少了一个人,却又多了一个人。小蔚在那里谋了一个小学老师的职业,对平头圆脸的男生格外宠爱。教完课以后,她会路过一间间教室,像是路过某个人的童年。

十三年以前,她的小平头男友就是从这里毕业的。

男友的妈妈不想耽误小蔚,暗示之后就是明示,但小蔚仍是摇头。她见识到了小蔚的偏执,拿小蔚一点办法也没有。小蔚和男友妈妈讲了在钢轨上刻字的故事,那天以后,她心底的烙印就像是无人能填平的沟壑,她手上的冻疮成了生命的另一个印迹。冬天的时候就犯,犯了就想他。

小蔚逢年过节会回去看看奶奶和家人,从此故乡变他乡。

她和奶奶讲了很多关于男友的故事。上了年纪的奶奶眼球混浊,但心思通透。她摸摸小蔚的头,说:“这么甜的事,丫头你讲起来怎么就有点悲呢?”听完奶奶的话,小蔚再也控制不住,就坐在那里哭。她知道自己终究是瞒不住奶奶的,带着哭腔,她说奶奶我没办法把他带来见你了。奶奶仰头看天,替她擦干眼泪,对她说:“奶奶怎么可能见不到他呢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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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那么一段时间,小蔚会想起年少时一场场的爱情、那些无结果的奔波,以及现在的安定。年少的放弃是要一份纯粹的爱,如今的坚持是因为守到年少的梦,所以内心安宁。有时候啊,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一定要把一个人装在心里那么久,但她知道,她不想再做别的选择。

每到三月,男友的家乡,就满地都是樱花。小蔚踏过一座座桥,把采集来的很多花瓣晒干,做成鲜花饼,放在朋友圈里出售。我有幸尝到,对她的手艺赞不绝口。

熟了以后,我们偶尔会聊一点自己的生活。大概是从未谋面,她对我少了一点防备。而心也需要一个出口,所以跟我讲了许多许多。

在她心里,男友是他唯一的名字,也是小蔚人生字典里被永远封存的专门词汇。从那以后,再无人会是她的男友。

我觉得他一定不希望小蔚孤独终老,我也曾劝过她,像所有平常人一样。

小蔚却摇头,她说她不孤独。有个人啊,常年停在她的心上,总在夜深的时候陪她说话,表演飞速拨号的本领,在零下十九摄氏度的桥上吻她。

我没法说服她。

我也没有理由去说服她。